村民拿命搏钱

　　吉发村地处岩滩水电站大坝下游，由于红水河长期冲刷，这一河段的石头表层光滑细腻，色彩丰富，质地细密，看上去像嵌了彩玉、水晶似的，在奇石市场上很受欢迎。据说柳州奇石市场有一半的奇石来自大化，而大化又以吉发为主。随着大化奇石声名鹊起，如今连上海、广州甚至国外的老板，都慕名而来。

　　5月21日上午，记者在吉发村东有屯见到，公路两边的屋前摆着各种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石头。

　　有的用铁链五花大绑着，看样子打捞出来的时间不长，有的静卧在地上，等候买家的挑选，不时有外地小车停留下来讨价还价。记者数了数，在公路边摆奇石的有10多户人家。

　　据吉发村村民小黄称，为了采到奇石，村民们像铆足劲的发条，到了“奋不顾身”的地步。每年8月至翌年5月，这段时期处于枯水季节，河水水位较低，水的流速相对平稳，也是村民下水捞石的旺季，每天到吉发码头附近河段采石的“水手”（当地把下水采石的人叫“水手”）不下100人，河面上停满了采石船，场面十分热闹。

　　“在水下采石头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会出现死亡事故！”小黄说，2003年，六旺屯的老板甘某雇请他堂叔下河采奇石。在水下10米处，堂叔发现了一块有采挖价值的石头后，便用抽沙机将旁边的沙子抽走。当堂叔准备把这块石头撬起来时，石头的上半部分突然发生断裂，将他压在沙坑里。甘某久等不见堂叔上来，便派人下到水里查看，发现堂叔已被压死了。

　　今年3月中旬的一天，六旺屯村民黄生忠潜到水下15米深的地方采石，开始他还能浮上来，当他再次下水后10多分钟，死神缠住了他……提起此事，当地村民还想不通：黄生忠被公认是“体格最好的”，想不到他也会出事。

　　“在我们吉发村，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年都有发生，这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吉发村小学一位老师说。他列举了一些死者的名字，记者细数一下，竟有10多人，其中最多的是发山屯。此事得到吉发村支书覃新昌和多位村民的证实。覃新昌说，如果加上巴马、来宾等外地来吉发河段采石的死者，总数超过30人，“这还是一个保守的数字”。

　　水下采石 险象环生

　　“当然，老板会让采石者进行一两天有关潜水知识的培训，但仅凭这些，很难保证采石者在水下的安全。”曾有过水下采石经历的小黄说。他向记者详细介绍了水下采石的过程。

　　下水前，“水手”要穿上一套橡皮潜水衣，戴上普通的潜水镜，然后用嘴含住送气管的一端潜入水下，并带上钢钎等工具。到了水下，先用水下电筒寻找，发现石头后，“水手”要测量其大小。条件好的，用抽沙机将石头周围的沙子抽开，条件差的就用铲子慢慢地把周围的泥沙扒开。扒沙土的工作是最烦人的，水流急，能见度又低，超时间工作，脸部会被水压得疼痛，特别是耳朵更加疼痛难忍。潜水服在40米水下根本起不了保暖作用，采石者全身冰冷，四肢僵硬，行动更加缓慢。扒完了泥沙露出石底后，就用千斤顶或钢钎慢慢把石头撬松，再用钢绳将石头捆绑好，开动卷扬机将石头拉上岸。

　　20多吨重的河石从扒泥沙到吊上岸，最少需要10天左右。“这过程看似简单，其实比人们建房时挖地基还辛苦”。

　　据了解，每往水下下沉10米，就要承受相当于陆地上两倍的压力，当潜到较深的水下时，压力会将肺部中的氮气压入血液和身体组织中。当人们快速减压上浮时，周围的压力会迅速降低，导致血液及组织中的氮气形成气泡，这些气泡会因人体内部压强过大而爆裂，使人出现皮疹、关节痛甚至死亡，这就是减压病（即村民所说的重压病）。减压病严重限制了潜水员在水下停留的时间，例如在30米深的水下，潜水员的安全时间仅有20分钟。

　　“为采到值钱的石头，“水手”们常常冒险潜到水下30米至50米的地方，而且每天要干一两个小时。”小黄说，很多人因为体力透支，结果快速上浮时患上了重压病。一旦得了重压病，就等于宣判这个人“死刑或死缓”。目前，吉发村因患减压病而活下来的不超过10％，即使存活下来的，也大都成了残疾。另外，由于“水手”下潜到水下几十米深的地方，如果送氧管太软，很容易发生打结造成送氧中断，“水手”一旦得不到供氧，就会发生生命危险。

　　难道不能缩短水下作业的时间吗？小黄解释说，因为每天到水下采石的“水手”很多，竞争非常激烈。如果发现有价值的石头而不及时采挖上来，晚上其他“水手”就会去偷挖。

　　因此，为防止石头被偷挖，村民只好采取“疲劳作战”的方式，这加大了危险的概率。

　　村民喝“汤” 老板吃“肉”

　　据了解，采石需要购买一些必要的设备：一台抽沙机1万多元，一个水下手电筒数百元，一套橡皮潜水衣900多元，一台送氧机6000元，还有数十米长的送气管等等。但有的老板为节省开支，花1000多元购买一台空压机代替送氧机，甚至送气管也买劣质的，这往往会因送氧管打结而造成水下事故。而“水手”和老板之间极少签订合同。一旦出现意外死亡，老板一般用钱“摆平”，少的赔几千元，多的不超过3万元。

　　他们双方有一条不成文的规距：采石所得，老板和“水手”各占一半。

　　因此，老板不管请多少个“水手”，每捞到一块石头，所得收入老板占去一半，余下则归几个“水手”分配。“水手”越多，收入越少。有一位村民，好不容易采到一块好石头，老板估价2．8万元，该村民得了1．4万元，可老板一转手就卖了68万元。

　　真正赚到大钱的，还是从事二手交易的老板。他们每天到采石船上守株待“石”，一旦发现有好的石头，就竞相购买。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石头很快有了买主。由于老板之间竞争激烈，石头还未打捞上岸，光听“水手”讲述石头的大致轮廓，老板们便开始讨价还价。然后，老板把石头运回家中，进行打磨、上色等，使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奇石，再摆到街边待价而沽，从中狠赚一笔。两年前，发山屯的黄宏安兄弟就因贩卖石头而成了岩滩镇上有名的暴发户，现在他们俩不但在岩滩街上建起了楼房，还买了小车。

　　老板楼房装着空调

　　5月22日上午，记者跋涉2个小时的山路，来到距吉发村10多公里的六旺屯。刚进村，抬头看到一栋漂亮的3层楼房，安装在屋外的一台空调外机，非常显眼。村民羡慕地说，这就是暴发户甘某的家。紧靠甘某家的另一栋楼房，是他兄弟的。兄弟俩的楼房在村中格外显眼。

　　记者走进甘某的家，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称他刚出去。记者随后以买石老板的身份，来到该屯另一个老板黄某家。听说记者是来买奇石的，黄某称记者来得不是时候，他捞上来的石头已经卖完了。他从家中拿出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每块叫价200元左右。

　　黄生强让记者回去转告“老板”，如果想要奇石，可在今年8月到明年的四五月间再来，那时他们才下水去采。因为今年洪水来得早一些，河水上涨，水质浑浊，不便采挖。要是往年，5月他们还采石呢。现在河水较浅的地方，好的石头几乎被人采光了，只有到水深的地方才有。在交谈中黄生强连叹自己“运气不好”，采不到好的石头，前几年他一年“赚个三四万元不成问题，而现在一年能赚到万把块就算不错了”。

　　“下水采石的危险众所周知，由于经常发生死人事故，为了安全，我现在已洗手不干了。”六旺屯村民黄卫德说，以前他见采石很赚钱，于是也买了1万多元设备去采，结果发现根本采不到什么好石头。采不到好石头，还要花钱养“水手”，这对老板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村民寄望于“一夜暴富”

　　据吉发村支书覃新昌说，吉发村共有5600多人，人均耕地面积不到0．2亩，是一个人多地少的大村。村民收入主要以种植玉米和粮食为主，人均年收入1000元左右。

　　5月22日下午，记者在该村看到，许多山头和河岸边的荒滩已被村民开垦种上玉米。由于过度开垦，每到雨季，沟水浊流滚滚。“现在我们吉发村成了红水河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方。”覃新昌说。

　　晚上，刚好遇上吉发村停电。记者与覃新昌一起来到该村东有屯已故村民黄强的家，屋里一片漆黑，黄母正摸黑在屋后喂猪。覃新昌连喊几声，黄母才神情恍惚地走到屋里来。微光中，记者看到这位老人衣着有些破旧。提起大儿子的死，老人有些伤感，但她已记不起儿子死去的日子。她说接到儿子的死讯后，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儿子才21岁啊，正是家中的顶梁柱。大儿子原以为采石头可赚大钱，想不到事与愿违，不但没能赚钱，反而连命都搭上了。现在小儿子在大化读高中，每年要6000多元费用。为了供儿子读书，54岁的丈夫只得外出打工，留下她一个人在家种地、养猪，所得收入仅够勉强维持家用。

　　记者随后来到黄高龙家。黄高龙死前曾去广东打过工，2002年10月结婚。后来他看到村民采石赚钱，2003年3月28日下午，他不顾家人劝阻下水采石。由于他上浮时速度过快，患上了减压病而死。记者在黄高龙家看到，这是一个简陋的家，家中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别无他物。

　　在昏暗的灯光下，黄母与小儿子正在吃晚饭。据黄母说，大儿子死后，他结婚才5个月的媳妇也远嫁他乡。大儿子死的时候，她只从老板那里得到5000多元的赔偿。

　　让记者意外的是，当记者向村民提起这些死者时，村民们显得很平静。一位村民说：“谁不知道下水采石有危险，但那也是出于无奈。我们人多地少，呆在家里干一辈子的农活也发不了财，一旦发现能在短时间内发财致富的捷径，村民铤而走险也就不难理解了。”“冒险下水去采石的人，大都抱着拿命博钱的心理，运气好时，能捞到几块价值数万元的石头，不但抵得上一家人几年的劳动，而且还可以脱贫致富。”发山屯的黄炳忠说，东有屯的黄焕勤，前两年采到一块石头，卖了几十万元，老板还白送给他一辆小车。现在他在村里建起了一栋漂亮的3层楼房。

　　有关部门曾多次整治

　　提起岩滩镇吉发村民采挖奇石的事，岩滩镇副镇长覃香廉也感到头疼。她说当地政府曾多次与县有关部门进行过整顿，但一些村民与他们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有关部门白天下河巡查，村民就等到晚上出来采。不过，由于现在是汛期，村民已停止到河中采石。现在大化海事局已派人对有关河道进行查封，禁止村民下水采石。

　　“村民未办理有关手续就私自下水打捞石头，这种行为属非法行为。”大化土地局矿产科一位姓韦的工作人员解释说，奇石属国家矿产，任何人采挖必须先办理相关手续。

　　不过，要办理相关手续，涉及到很多问题，程序比较麻烦，因此在吉发村打捞石头的村民，均未取得合法手续。他表示，如今后发现村民还有类似行为，他们将进行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