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第四十四章
作者:捂脸大笑的小说      更新:2016-05-27
    ,。

    “此次东赢公执意上京,我亦无可奈何。实在是愧对主持一片苦心,愧对怀恩寺慈悲法门。”面对前来拜访的念法,王汶再也忍不住多日郁愤,哀声叹道。

    因为笃信佛祖入梦之事,这些日子,他从未曾离开晋阳,而是坚守在府中,按照姜太医和姜达所说的防疫之法,仔仔细细把府内打扫了一遍。散也不服了,旧衣也不穿了,就连珍爱的玉如意也收在了箱底,换成了麈尾。

    王府可不像其他小门小户,真要全力以赴,自然能处处妥帖。一月下来,只有两三个下人出现过感染迹象,家眷亲人则都安然无恙。这可让王汶心底大为触动。要知道之前听说城中出现疫症,也有几家高门连夜离开了晋阳,但是躲在乡下也未躲过灾病。像王府这样无病无灾的,绝无仅有。

    这简直就像佛祖庇佑,让他和身边亲人躲过了灾疫。对于全心支持防疫,并且为之花费了不小心力的王汶而言,不啻于神迹。也正因此,他的崇佛之心有增无减,非但多次布施,还连连去信亲友,让他们也知晓这佛祖指点的善法。

    谁曾想姗姗来迟的东赢公,给了他当头一棒。非但没有褒奖参与防疫的众僧,就连上京都把他们拒之门外。然而司马腾毕竟是皇亲,就算心底再怎么嗔恚,他也无力阻止这次洛阳之行。只得婉拒了东赢公的邀请,称病留在了家中。

    因此当念法登门拜访之时,羞愧之情再也难掩,王汶不由说出了心底之言。

    念法微微一笑:“王中正何必如此救治疫病乃是佛祖法谕,我等不过是谨遵佛祖之命。这本就是法缘,是功德,他人无法擅专。如今看来,又何尝不是因缘果报”

    听到念法这番安慰,王汶心底不由一松:“此言甚是世间虚名,又怎比得上法缘功德。”

    眼看王汶重新振作起来,念法笑笑:“正因此,我师准备于七月中举办法会,超度亡者,供奉佛祖。不知王中正能否驾临”

    “七月中不是中元节吗”王汶不由一愣。

    “佛家亦有目连救母,盂兰盆经所言,正是七月十五。”念法解释道。

    王汶也算是读过不少经书,顿时醒悟:“是有此说奉僧救母,也是超度亡魂。大疫之后,正该举办法会,还是主持想得周到我必亲自前往,已馈怀恩寺众僧慈悲之怀。”

    念法含笑道:“多谢中正。除此之外,小僧还有一事相求。这次晋阳之事,皆因佛祖入梦而起。若无梁施主,便无医寮之举,更无那卷妙赏经文。因此小僧恳请中正,邀梁施主前往怀恩寺,寺中众僧皆愿诵经燃烛,为其消灾祈福。”

    这一请求,可大大出乎了王汶的预料。然而对于梁丰,他心底也有十足歉意。要是佛祖入梦之事能够上达天听,梁丰自然也能名声大噪。以那人身姿品性,必能让京中权贵为之倾倒。可是如今,一切都成了空谈。

    沉吟良久,王汶终于点头:“这次皆因佛祖入梦而起,自然也该由法会酬经而终。我会去信给梁府,看看他的意思。不过子熙体弱,未必能赶上法会,只盼这无量功德,也能让他的身体康健几分吧”

    七月入暑,院中开始有了蝉鸣。在满目苍翠之中,一大一小两个玉人缓步穿过长长回廊,向着偏院的望楼走去。

    大的那个穿着绫纱单袍,脚踏复齿木屐。可能是嫌热,脚上未着足衣。一双白玉也似的纤足露在外面,木屐哒哒,清脆悦耳,说不出的洒脱惬意。小的那个则穿着软底锦履,一身柳绿童襦。红扑扑的脸蛋珠圆玉润,灵秀可人。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来到了望楼前,那孩童仰头叮嘱道:“阿父,小心足下”

    “嗯,荣儿也小心。”梁峰笑着答道。

    两人也不用侍婢搀扶,相携向楼上走去。这望楼足有三层房舍高低,两人一个体弱一个年幼,爬到顶层之时,都:。:有些微微气喘。绿竹赶忙上前一步,递上了温热布巾:“郎君、小郎君,先擦擦汗,莫要着凉了。”

    这时节,就算不动也满头大汗,哪那么容易着凉不过梁峰并未拒绝绿竹的好意,接过帕子擦了擦头上汗珠,一旁的小人儿也规规矩矩拿手巾好好擦了脸,才伸长脖子向外面的院子望去。

    “荣儿还记得田里种的都是什么吗”梁峰把布巾抵还给绿竹,随意问道。

    “那边是黍米那边是大豆还有麻田”梁荣顿时来了精神,兴奋的举起小手一一点过。

    “不错。那你能看清楚,农人在做什么吗”梁峰接着问道。

    这就有些难度了,距离田庄太远,从望楼上只能看到一群蚂蚁似的农人埋头做着农活,根本看不清他们在做些什么。梁荣想了半天,才喃喃道:“好像是在,浇田”

    “今年大旱,黍米马上就要抽穗,必须保持土壤墒情。”梁峰微微颔首,“还要施肥、培土、驱赶鸟雀若想要收获粮食,就要付出劳作。农人之苦,可见一斑。”

    梁荣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阿父,我也要学这个吗”

    “你要学的,不是如何种田,而是这些田该如何去种。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如何抗旱,如何防涝,轮种和兼种有什么益处,天候变化对田亩有什么影响这种种,都有前人写出,记载在农书之上。只有学了这些书,你才能分五谷,知时令,了解田庄的根本。当遇到灾情之时,才晓得应对之法,不会被下人蒙蔽。”

    这些,也是梁峰近两个月才渐渐学起来的。只是氾胜之书和四民月令就让他知晓了不少农业知识,甚至能够按照书中所讲,指导那些经年老农们保粮抗旱。这个时代,靠天吃饭的还是多数,有能力把农业知识系统化的农人少之又少,他们缺少的,往往是经验的提炼,只要捅破了窗户纸,一切就都好办了。故而农书才极为重要。

    梁峰不希望梁荣变成一个只知诗书的学究,所以趁着夏日来临,带儿子到望台登高纳凉,顺便看看自家的庄园,了解一下基本常识。

    梁荣倒也乖觉,仔细想了片刻,就道:“荣儿知道了。只有懂得农事,才能劝农桑,务积谷,让百姓安居。”

    “荣儿真是聪慧。”这是梁峰的心里话。梁荣这小家伙聪明好学,又细致耐心,有远超乎年龄的沉稳。这样的好孩子,才更让人想要好好教导。

    正说着话,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咴咴马鸣。梁荣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阿父,他们开始练马了我能去看看吗”

    “去吧。”

    得了首肯,梁荣飞快站起身来,一路小跑着凑到了木栏之前,向下望去。只见下面马场又开始了尘土飞扬,几个骑兵似模似样的驱驰着马儿,在场中狂奔。梁荣的眼睛都挪不开了,小手牢牢抓着木栏:“阿父,荣儿也要学骑马”

    梁峰差点笑了出来,这小子自从见过一次弈延他们练习骑射之后,就整日惦记着骑马,也不管自己的小短腿能不能踩到大马的马镫。

    轻咳一声,他道:“荣儿太小,现在骑马的话,腿将来会变了形状,长不高哦。”

    梁荣愕然回首:“弈队正明明就很高”

    “那是他骑马晚。”梁峰笑着驳道,“至少要等你六岁之后,再学习骑射。”

    梁荣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不过他不是那种会哭着要糖吃的孩子,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弱弱道:“荣儿很快就能六岁了。”

    “哈哈~荣儿乖。”梁峰简直想把小家伙抱在怀里揉揉,“待你把孝经里的字全部学会,为父就给你买一匹小马驹,由你亲自养起来。”

    梁峰可不是这个时代标准的“严父”,给儿子买宠物这种事情,做的简直不能更顺手。梁荣果然喜上眉梢,大声道:“谢谢阿父”

    正当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时,一匹快马驶进了梁府。很快,就有仆役拿着书信:。:上了望台:“郎主,晋阳来信。”

    “哦拿来我看。”梁峰伸手接过了信。这次送来的居然是两封,一封来自姜达,一封来自王汶。梁峰毫不犹豫先拆了姜达那封,只是看了几眼,立刻拍案赞道:“晋阳的疫情平息了”

    姜达在书信中细细阐明了晋阳的现状,疫病已经完全得以控制,医寮当居首功,还有怀恩寺和众僧人在这次防疫中起到了非凡作用。若是没有两者相辅相成,不会这么轻易就控制住疫情。随后,他还说明了姜太医主持的病例编撰一事,若是书成,必然会把梁丰的名讳也加在其中。

    这么絮絮叨叨的五页纸之后,姜达话锋一转,提到了上京之事。这次语气中,就没了那种激动之情,还说愧对梁丰的信任,要另访医生帮他调养云云。看着这些略显落寞的文字,梁峰不由皱了皱眉,上京面圣不是这个时代最高的荣誉吗姜达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放下姜达的书信,再看王汶的,梁峰顿时找到了其中关键。王汶的书信说的大体是同一件事情,不同的,则是关于东赢公的种种。他在信中颇为羞愧的提及了东赢公未曾带僧人上京的事情,又说怀恩寺准备在七月中旬举办法会,届时也会为他祈福。不知他能否前往晋阳,参加法会。

    仔细看了两遍书信,梁峰的眉头才略略舒展开来。看来这次幺蛾子是出在了那个东赢公司马腾身上。这家伙没打算带和尚一起玩,才让和尚们准备自己开法会扬名了难怪姜达信中会有些郁郁寡欢的意思,看了上京不是汇报成绩,是次政治投机。

    这种事情,梁峰在亲戚聚会里听过不知多少,熟知里面的套路。立了功,就要有人升迁有人领赏,不过获得最大政治利益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基层人员。只有领导慧眼识英雄,才有功绩可言嘛。

    这样的破事,梁峰毫无兴趣。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反而是最后那个邀请。怀恩寺要召开法会,邀他前往

    像是发现了梁峰面上神情不对,梁荣低声问道:“阿父,出什么事情了吗”

    “王中正想邀为父前往晋阳。”

    “那那阿父要去吗”梁荣立刻忧愁了起来,阿父身体还没康复,真要离家远行吗

    梁峰醒过神来,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当然要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安慰几句,让侍女把小家伙带了下去,梁峰转身对绿竹道:“叫江倪过来,我有要事吩咐。”

    不一会儿,江倪就一路小跑赶了过来。梁峰开门见山道:“最近粮价是不是涨的厉害”

    江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答道:“启禀郎主,是涨的厉害。如今夏收已经过去许久,秋收却还有些时日,各家各户都开始屯粮,估计粮价一时降不下来。”

    “粮铺里降不下来,那些高门大户手上还有粮吗”梁峰追问道。

    不太明白郎主这话的意思,但是江倪依旧有一说一:“高门都会储粮,少则数百石,多则上千石。不过这些人自持身份,是不会直接买卖粮食的,都是通过粮铺控制市面粮价。”

    高门是永远不会缺粮的。哪家没有几个秩比千石的高官光俸禄就是老大一笔。加之名下几处占田四五十倾的庄子,每年发卖的粮食恐怕都有上千石,更别提家中存粮了。大旱与否对他们根本没有影响,恐怕还能趁着灾荒多收些仆僮,扩大庄子呢。

    梁峰闻言轻笑了出来:“有粮就好。过些日子,我要前往晋阳参加法会,你先随王府的信使一同过去,探探那边的风头。”

    江倪眨了眨眼,什么风头

    梁峰能看出他的困惑,浑不在意的笑笑:“之前我不是说过,要想法从晋阳卖粮吗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了。你先送信到王府,然后这样”

    听着郎主的吩咐,江倪渐渐睁大了眼睛。真的能如此行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