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第四十三章
作者:捂脸大笑的小说      更新:2016-05-27
    ,。

    “孙大,你家娘子还在寺里侍疾啊”

    “可不是嘛据说阿母身体好多了,再过几日就能归家”

    “还是你家娘子心诚啊也多亏怀恩寺那些大和尚施了法术,才困得住疫鬼”

    “这可不是和尚们的功劳,而是佛祖赐福免灾呢”

    “什么居然还有此事”

    “可不是嘛,我家娘子都跟我说了,是一位梁郎君得了佛祖指引,才抓出了疫鬼你没看外面那些净街行者面上都带着布巾,那东西叫梁巾,就是梁郎君传下来的只要带上,便能防住病气”

    “有这么神奇”

    “看你说的,若是不神奇,今年得了伤寒的,怎么可能只有这些”

    “也是往年若是闹起大疫,谁家不得死个几口唉哪个能想到,区区野鼠竟然也能害人性命”

    “可不是嘛我家昨日又打死了两只,都扔进灶膛里烧了你别说,难怪人家孙铁匠家里从没人患过伤寒。这东西啊,就怕烈火”

    “听说还有蚊虫呢最近外面都找不到艾草了,只能上药铺买。反正我家门后的那条水沟是填上了,据说只要没了污水,就生不出蚊虫。”

    “还有这说法咦,你快看,净街行者又来了”

    只见两个身披麻衣,面戴布巾的男子拎着水桶,一路泼洒了过来。那水可是医寮里专门配置的石灰水,只要撒过之后,疫物就无法存活。后面还有一个男人拎着个皮质口袋,手持半人长的竹夹,若是看到了死鼠小畜,就立刻夹起扔进皮囊之中。

    如此三人一组,缓缓走过街道。路上行人纷纷避让,不少还双手合十,行了佛礼。百姓们至今还觉得这是帮他们驱散疫鬼的法师,更有不少僧人加入了净街行列,让这种传闻愈演愈烈。

    就连刚刚说的有头有尾的两人,也不由虔诚行礼。一直等净街行者远远离开,才直起身形。

    “真是多亏了佛祖和那位梁郎君啊孙大,你可要让你家娘子好好问问,那梁郎君究竟是哪里人士,尊讳如何”

    “这个自然,等到阿母平安归来,我还要请一尊神位放在家中呢。若是有佛祖保佑,那些疫鬼煞物,肯定会远远避了出去只盼今夏不再有疫病发生了”

    “姜郎君,城西已五日未见病患,医寮中十来位病患也大多痊愈,只待住满七日,便能离开了。”

    听着下面管事的汇报,姜达长长呼出了口气。耗费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城里的疫情终于控制了下来,除了医寮之中仅存的那些病患之外,这次疫病,应该是过去了。

    短短二十余日内,医寮共收容了病患五百六十余人,发病身亡的超过半数,还有十几位照顾病患的杂役、家眷意外染病身故。然而这样的数字,比起往年发病而死的人数,却不值一提。

    城外度化场里,火堆成日成夜烧个不停,借着超度之名,焚掉了不知多少尸首和病患用过的被褥衣物。练石灰的大小土窑多了一倍,不少人发了横财,连艾叶都成了紧缺药物。然而这一条条推广下去的防疫手段,实打实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到了后期,可能是佛祖点化的事情越传越广,高门大户纷纷布施,也有游僧和信众加入杂役队伍,这些人力物力被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才把疫病强压了下去。

    从汉末至今百余年了,这还是第一次人为:。:的控制住了伤寒蔓延。如此功绩,怕是不亚于张长沙的伤寒杂病论了。

    “莫要放松让净街人再泼洒十日的石灰水。还有一应杂役,都不能立刻离开医寮,确定没有染上疫病才能归家。对了,钟文周和顾慎行呢”

    “钟大医还在看诊,顾大医去了郭府,估计下午才能赶回来。”管事立刻答道。

    “嗯,还要跟他们知会一声,记得整理手上病例,交到署中。”姜达颔首道。

    自从祖父去信各家之后,那些医家们也纷纷做出了回应。姜家可是王熙一脉的传承,他们对于伤寒的心得和防疫手段,没人能够轻忽。拿了这样的恩惠,又听说了晋阳医寮的义举,又有谁能无动于衷

    因此,不少医家也派人加入医寮。伤寒论杂病传世近百年,根据张长沙的方子,又衍化出了不知多少方剂。各家都有各家的医理,若是以往,可能要费尽口舌辩证一番,但是现在医寮之中命在旦夕的病患就有几百个,自然也成了实验方剂的最佳场所。

    几乎每日,医者们对于伤寒的了解都在激增。除却那些身上确实有蚊虫叮咬或鼠咬伤痕的,他们还发现了几例不同症状的病人。相似的表症之下,却是完全不同的病因,也让医者们开始关注“疫物”之后的东西。疫物到底有多少种来自何种途径传播又如何治疗也许伤寒一症,囊括的范围比他们所想的更加广阔。

    是研制治疗所有伤寒的万灵药,还是根据脉理给出对症的方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口罩的推行和繁琐的消毒手段,让医者的感染率大大降低,增加了众人的积极性。姜达没有忘记梁子熙之前的嘱咐,开始在医寮中推行病例制度。所有医者在诊病之余,把会自己经手的病例和方剂一一写出,交由姜太医居中整理。相信只要花上几个月时间,一部新的医书便会诞生,连同防疫经验一起流传,造福万民。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功绩。仔仔细细跟管事交代完毕之后,姜达松了口气,毫无仪态的箕坐下来。这些日子,他几乎熬干了精力,瘦的连面颊都凹陷了下去。但是若无这场磨砺,他恐怕永远也窥不到伤寒之症的真正门道。对于一个医家而言,是何等的幸事

    这些,都多亏了梁子熙可惜自己最近都在晋阳忙碌,也不知那人身体如何了等忙完了医寮中的诸事,还赶往梁府,继续为他调养身体才是。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通禀:“姜郎君,姜太医的车架停在了门外,让你尽快过去。”

    什么姜达不由起身,快步向医寮外走去。祖父这些日子精力不济,只在别院整理病例。怎么突然来到了医寮,出什么事了吗

    走到门外,果真,一辆牛车已经等在了外面。姜太医正坐在车上,撩帘向这边张望,看到姜达立刻招手道:“达儿,快上车。”

    不敢怠慢,姜达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还没坐稳,牛车就缓缓开动。看着姜太医那副肃然面孔,姜达的心也悬在了半空:“祖父,出什么事了吗”

    “王中正让你我二人一起前往刺史府。东赢公有令,要召见我们”

    之前大疫,身为并州刺史的司马腾早早就离开了晋阳,如今疫情稍缓,才姗姗回府。只是进了偏门,一阵艾香就扑鼻而来。不过跟普通人家直接烧艾的粗笨法子不同,这里的艾香还混有其他香料,闻起来清新素淡,驱除蚊虫的效力也更高。

    在这雅淡香气中,姜太医祖孙来到了后院堂上。只见一位锦袍,头戴进贤冠的男子坐在主位之上,旁边则是王汶,手持麈尾含笑作陪。

    姜太医不敢怠慢,上前行礼道:“参见东赢公。”

    &:。:nbsp;“这就是除灭伤寒,解晋阳于倒悬的姜太医吗快快请起。”座上那人嘴角含笑,一派礼贤下士的模样。

    “岂敢独揽奇功。多亏东赢公鼎立支持,王中正居中转圜,才有此次克服疫病之功。老朽只是恰逢其时,当不得东赢公谬赞。”姜太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起身坐在了旁边的客席上。

    像是极为满意姜太医的回答,司马腾轻摇手中羽扇:“此次晋阳之事,让我大为惊奇,原来世人畏之如虎的伤寒,还有克复之法。如今天候已过小暑,正是伤寒之疫多发时节。我欲携二位一起上京,面见天子,把这良法广传于世。”

    侍立在祖父身后的姜达立刻涨红了面孔。竟然要进京面圣这岂不是姜家重回宫掖的绝好时机自从祖父致仕之后,姜家已经没了可以进入少府的人选。即便是自己,也要等上数载,待不惑之年才有资格进入太常。现在便能前往洛阳,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且若能面见天子,防疫一法必然能传遍天下,惠及万民

    姜达心脏砰砰直跳,端坐于前的姜太医却淡淡道:“东赢公一片赤诚之心,老朽感同身受。不过老朽年迈多病,怕是无法随东赢公一起入京。而且此次防治疫病,也并非我祖孙二人的功劳,尚有医寮不少医者,齐心协力,才得全功。老朽恳请东赢公在医寮之中多选贤才,随侍同往京城。”

    他的话无比诚恳妥帖,司马腾细细打量了姜太医片刻,不得不承认这老人是真的面色苍白,气短体虚。若是真跟他上京,死在了路上反而不美。想了片刻,司马腾就含笑道:“不愧是茂深看重之人。也罢,那就再招四位医寮中的医工,与姜达一起上京便是。”

    “多谢东赢公垂怜。”姜太医立刻俯首拜道,姜达也赶紧跟着拜了下去。

    大事已经商定,司马腾又问了几句医寮中的情况,才挥扇让姜家祖孙退了下去。

    一直等走出府衙,姜达才忍不住问道:“祖父大人,为何你面色凝重上京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是。”姜太医低声答道,“车上说。”

    两人登上牛车,等放下车帘之后,姜太医才叹了口气:“我也未曾料到,东赢公竟会亲自前往洛阳。若只由医寮中人上京还好,加了个王侯,事情就变了样子唉,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司空乃是何人”

    “是东海王”就算不怎么熟悉朝政,这种级别的高官,姜达还是有所耳闻的。

    “正是东海王他乃是东赢公的亲兄。若是东赢公上京,必然不会跳过这位兄长行事。而东海王,酷爱清谈,是一位崇道之人。因此,东赢公必然不会提及佛祖入梦之事,也不会召见怀恩寺的僧人。没了佛祖入梦,只有医寮医者,这就是东赢公任贤选能,占了全功啊”

    姜达这才反应了过来,不由急道:“这怎么可以若是没有佛祖入梦之说,那些愚民又如何能听信防疫之法而且梁子熙”

    姜太医摇了摇头:“若是我没猜错,东赢公不会让这法子传遍天下,而是要把防疫手段用在宫掖之中。只要能保住天子性命,就是奇功一件,又何必为那些愚民耗费精力。达儿,这次上京,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洛阳局势复杂,又其是他们这些小民可以涉足的

    “若只是功劳被人抢去还好,万一卷入朝廷争斗,才会让人米分身碎骨。这次东赢公怕是不肯放过姜家了,你上京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听不该听的事,说不该说的话。就当自己是哑了聋了,任东赢公摆布即可。”

    听着祖父的谆谆教导,姜达已经汗湿了衣襟。这可跟他设想的完全不同,难道朝中就没人在乎这能惠及万民的良法吗然而祖父的神情如此凝重,让:。:他不得不信。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姜达终于点了点头:“我一定谨记祖父教诲,一切小心为上祖父,你在家也要好好将养身体,等到新书问世,姜家总能千古留名”

    “这就对了。”姜太医长叹一声,“朝中政局繁杂,医者又能如何可惜梁子熙没了这个扬名的大好机会。也罢,他本就不是这种在乎名声之人。”

    想到那个俊美又体弱的友人,姜达心头也是一沉。这次不但不能赶往梁府给他调养,更是连面圣时都无法提上一句。不过就算东赢公如何抹去佛祖入梦之事,这晋阳城中,无数因他而活之人,还是会记得他的声名。与其卷入朝中,还不如让他留在并州,好好养病。

    上京之前,一定要替子熙寻个良医心底暗自下了决定,姜达默默低下了头去,盘算起手头的事务。只盼能赶在上京之前,处理完这些繁杂事宜吧。

    “师父,东赢公要携医寮中的医官进京了”怀恩寺的禅房中,有位年轻僧人急急道,“这是要抛下我们怀恩寺吗怎能如此行事”

    “当朝司空喜好玄谈,东赢公如此作为,也不奇怪。”老僧依旧眉眼低垂,淡淡答道。

    “那寺里花费的心血呢光是僧人就死了六个,却要被他们如此弃之不顾,岂不是白费”

    “念法”老僧突然提高了音量,“莫要生出嗔恚之心”

    僧人愣了一下,连忙双手合手:“弟子错了。”

    “是错了。东赢公所为,不过是迎奉上尊。欺上简单,瞒下却不容易。晋阳之事,早已流传于万民之口,不见最近寺内香火何等鼎盛吗东赢公此刻离开晋阳,未尝不是好事。正是我寺广开法会,超度亡魂的时机。”

    那僧人也渐渐醒悟:“是了,若是此刻举办法会,必能让人牢记佛祖恩赐。不过要选在何时为好呢”

    “目犍连为救饿殍之母,向我佛哭问。佛说需集众僧之力,于每年七月中以百味五果,置于盆中,供养十方僧人,以此般功德,其母方能济度。目连依佛法行事,其母终得解脱。”

    这是佛说盂兰盆经的内容,乃是高僧竺法护所译,念法自然熟悉。听师父如此说,他不由轻轻皱眉:“可是七月十五乃是道家中元之节,我们要在此时举办法会吗”

    “道家有地官赦罪,佛家也有目连救母,这不正是以道法佐佛理吗你且去王府告知王中正。东赢公此举必不受王中正所喜,心中有愧,王中正定然会全力支持法会。如此,佛祖赐福之事,不就传遍并州了”老僧唇角浮出笑意,缓声说道。

    道家有三官,正月十五天官赐福,七月十五地官赦罪,十月十五水官解厄。这三天也就是俗称的“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中元节正是地官赦罪之日,若是此时宣扬目连救母,岂不是严丝合缝,深入人心

    如醍醐灌顶,念法面色也浮出了喜色:“师父言之有理并州有多少豪门,王家又有多少故交,若是这些人都知道了佛祖赐福之事,又何惧东赢公所为”

    “明白就好。”老僧微微撩起眼帘,“等你觐见中正之时,要探听一下梁施主的消息。告诉王中正,本寺也愿这位佛引之人祈福消灾。若是法会之时,梁施主也能前来,就不枉这场佛缘了。”

    当初是梁子熙借佛祖之名防疫祛灾,如今,则是怀恩寺借梁子熙之名广开法会,弘扬佛名。这也是一饮一啄了。

    念法不由双手合十,心悦诚服道:“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