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第三十七章
作者:捂脸大笑的小说      更新:2016-05-27
    ,。

    “阿贵,前面那个就是梁府怎么开荒都开到院墙外了”周勘骑在驽马背上,好奇的望向前方。

    只见长长的院墙外,一排排草屋立在两边。附近的田地都已经理出了田垄模样,几头牛套着耕犁慢吞吞翻着地,还有不少看起来瘦弱不堪的汉子跟在后面,浇水除草,忙忙碌碌。竟然是一副抓紧时间开荒,准备夏播的模样。

    这些世家豪族不都习惯把田庄圈在自己院中吗怎么开荒都开到院外了现在才开垦荒地是不是有些晚了那犁也奇怪,翻起地来怎会如此轻松

    满肚子的疑问,周勘忍不住开口问道,然而身边的梁府仆役并没有回他。周勘不由提高了音量:“阿贵”

    这时,阿贵才醒过身来,赶忙道:“的确是梁府,不过跟我离开时有些不一样了”

    才月余时间,能不一样到哪里去周勘无奈的摇了摇头,倒也没再问。不管这梁府原本是如何模样,现在看来,要比他一路上见到的村落要好上太多。这年头,种满一片熟地就不容易了,哪还有余力开荒看来从姊信中所写,并非夸大其实。

    说来,周勘走这一趟,也下了不小的决心。虽说家乡战乱颇多,但是毕竟世代聚居,跟邻里同族也有个照应。但是来梁府就不同了,人生地不熟,并州又是胡人众多的地界,听起来就让人胆寒。万一路上在遇到个山匪、乱兵,岂不是命都保不住了

    为了这事儿,几位堂兄分别劝他了几次,但是周勘早就看明白了,与其像堂兄们汲汲钻营,费尽心思当个小吏,不如想法子另谋出路。怎么说梁府是有个亭侯,做亭侯宾客,不比当个任人摆布的小吏要好反正他家人丁单薄,吃饱他一个,就饿不到别人。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才让人追悔莫及呢

    为了赶路,他还忍痛花钱买了匹驽马,跟这位梁府的信差一起上路。足足走了大半个月,躲过数才乱军,千辛万苦才到了地头。现在看到这么副繁荣景象,心中自然一松。看来他这决定并不算错。

    跟着阿贵穿过农田,来到了梁府院门前。两人都下了马,被仔细盘查一遍,才放进了院中。里面就是梁府真正的田庄了,看起来比外面还要热闹。此时正值麦熟,庄汉们都忙忙碌碌收割粮食,翻耕土地,准备夏种,根本看不出遭遇了大旱的迹象。

    还有一些穿着相同样式衣衫的汉子,或是举枪戳刺面前的草垛,或是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拿着刀盾互相砍杀。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让人啧啧称奇。

    这是梁府的家兵吗怎么看起来比外面的乱兵还要厉害

    眼花缭乱的走了一路,直到来到了梁府大宅的高墙外,周勘才紧张了起来。这样的世家,真的肯会收自己做宾客吗从小他都跟着父亲学习数算,对诗书兴趣不大,更谈不上精研。若是在家主面前丢了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呃,阿贵,能不能先让我见见姊姊我,我许久也未曾见过她了,实在想念的紧”最终,周勘忍不住对阿贵道。

    “这个好说。”阿贵一口应了下来。

    经过了再次盘查,两人才进了府门。阿贵去跟管事交差了,周勘则跟在个仆僮身后七拐八拐,向内院走去。一路上,周勘只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厉害。这梁府真的好大,如此高门,会聘他做宾客吗从姊别是会错了意,万一梁府不收他这样的粗鄙之人,可如何是好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到了间偏院才停下脚步,那人走进了院子,不一会儿,一个妇人就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阿姊”看到朝雨,周勘立刻叫道。

    看清面前之人,朝雨:。:怔了一下才道:“是阿勘吗你怎么来了叔母她”

    朝雨话说了一半,就住了嘴。她记得这个从弟向来孝顺的,若非母亲亡故,估计也不会离家,跑到远在并州的梁府。

    果真,周勘叹了口气:“家母去年便以亡故,我在家中无牵无挂,自然要另寻出路。可惜几位堂兄如今都寻了差事,没人愿与我同来。”

    朝雨离家也有六七年了,没想到家中早已物是人非,不由有些伤神,赶忙安慰了从弟几句。周勘的目光却在朝雨身上打了个转,犹犹豫豫问道:“阿姊,你不是在梁府当乳母吗怎么这副打扮”

    朝雨身上穿的,确实不像是乳母的衣服。不但用绳子束起了袖子,还系着一条麻布围腰,一副作粗活的样子。

    朝雨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我现在可不止是小郎君的乳母了,还兼了织造房的差事,这几日正在赶制部曲的新衣。”

    没料到阿姊身为乳母还能兼任府内的差事,周勘不由奇道:“梁府原先没有织户吗阿姊这样岂不是乱了身份”

    “什么身份”朝雨摇了摇头,“乳母毕竟只是侍婢,且不说小郎君如今尚年幼,就算他将来掌了梁府,也要迎娶新妇,自然不好给安排什么重要差事给我。但是管了织造房就不一样了,再怎么小,也是个管事,反而比寄人篱下的仆妇要强。”

    还有这样的说法吗周勘点了点头,突然就转过了劲儿:“这么说,梁府如今人手不足”

    “没错。之前几任家主都安于享乐,不大过问府中之事,弄得梁府上下乌烟瘴气。现在郎主亲自掌家,就不同了。阿勘你既然来了,一定要老老实实,做好分内之事,万万不能有任何鬼蜮心思。家主眼光毒辣,整治起刁奴更是毫不容情。”

    周勘听得额头冒汗:“那我还能聘上宾客吗我的诗书读的不好”

    “数算如何呢”朝雨打断他,直接问了关键。

    “若只是九章算术之内的东西,还算精熟。”周勘有一说一,他的数学天赋不是很高,但是九章还是读透了的。

    朝雨立刻舒了口气:“那便好。你随我来吧,咱们去拜见家主。”

    这就要见家主了周勘赶紧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阿姊,家主的性情如何啊”

    正解着袖上的绳子,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朝雨不由笑道:“家主待我们极好,又有佛缘,是个心善之人。”

    “啊”刚刚你不是还说他眼光毒辣,毫不容情吗被搅的一头雾水,周勘跟在朝雨身后,忐忑不安的向主院走去。

    “郎主,这次说什么也要再分几个人给铁坊”

    “丁匠头,上次铁坊已经要走了三人,实在不能再多了。”看着杵在面前,跟个石墩子似得矮壮老头,梁峰也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上次郎主只是说要铁犁,现在又想打什么马蹄铁,又要多造箭头,铁坊才几个人如何忙的过来”丁大可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他是明白了,如今想完成郎主交待的活计,必须要扩大铁坊,多收几个学徒。

    庄上大多都是有家有口的,铁匠手艺可不像其他活计,轻易不能传人。万一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小子骗去岂不是亏了还是庄外那些流民好,没什么亲戚朋友,入了铁坊就要拜他为师,以后自然也不敢离开铁坊。这才让一直不肯松口的丁大,有了扩张铁坊的打算。

    这老顽固肯扩张铁坊,换在其他时候,梁峰一定举双手赞同。不过现在可不是平时,部曲正在扩编,开荒也需要劳动力,这丁大还专门挑那些身体恢复的好,脑袋灵光的青壮,简直就是割他肉了啊若是把人分给了丁大,转眼就该换阿良来跳脚了。

    &:。:nbsp;梁峰咳了一声:“其实你也可以把一些制作泥范的活交给陶坊嘛,这样不就省力多了还有打磨箭矢这样的活儿,找些妇人孩童也能做,何必非要青壮呢”

    “那怎么行”丁大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这都是精细活,交给旁人,要是做坏了可就白费功夫了打磨刀具是那些娘们娃娃能干得了的吗光是来回在磨石上挫来挫去,就要累死他们了”

    “我记得陶坊似乎有种制陶器的转盘,用脚踩动,就能带动泥胚旋转,变成光滑模样。何不把磨石也做成这种轮子,到时候只要用脚踩动轮子,让磨石旋转不就可以打磨刃锋了吗”梁峰搜肠刮肚回忆着前世那种磨石工具,说道。

    丁大顿时住了口,埋头思索起来。梁峰再接再厉道:“我让柳匠头帮你想想法子,若是做了出来,仆妇孩童要多少有多少”

    “我先去试试要是不行,郎主你可以要再分铁坊几个青壮啊”丁大豁然起身,草草行了个礼就往外跑去。

    看着老头风风火火的背影,梁峰不由摇头苦笑。前些日子,他才让铁坊试制了铁犁,这东西可是奢侈物件,丁大那个老顽固摇头摇了好几日,说浪费材料。最后还是他把收缴来的刀剑分给了铁坊一部分回炉,又派了三个流民给丁大当学徒,才换了他松口。

    铁犁确实好用,开荒的速度比之前的木犁要强上一倍。但是丁大也尝到了增加流民学徒的甜头,这不,他一提出要打马蹄铁,丁大立刻就顺杆子爬,想要再多加人手了。不过梁峰确实不讨厌这老顽固,虽然不大通情理,但是他确实打的一手好铁。若是真能把马蹄铁造出来,庄上这几匹马,就能组成一个骑兵队了。

    没错,现在虽然已经有了马鞍,但是马蹄铁还没影子。马蹄的角质层可是极易磨损,他手头一共就这几匹马,要是练的废了蹄子,可就吃大亏了。还是花点小钱先把马蹄铁研制出来,再考虑其他的好。

    正琢磨着磨石轮能不能实现,还有怎么让庄上几坊形成技术流动,外面突然有人禀报道:“郎主,朝雨求见。”

    “唤她进来。”梁峰立刻来了精神。刚刚就有人通禀过了,说朝雨的从弟已经到了梁府。这可是他等了好久的账房啊若是堪用的话,他肩上的担子就轻松多了。

    不多时,朝雨和周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朝雨恭恭敬敬在案前跪下,道:“启禀郎主,我家从弟周勘已经到了,前来参见郎主。”

    周勘也跟在朝雨身后跪下了,然而他跪的有点狼狈,差点没把自己绊倒了。只因进门的时候,周勘忍不住偷偷瞄了主座一眼。

    阿姊怎么没提起过,梁家家主是个如此貌美之人

    周勘都快傻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实打实的俊美男子。不但容貌出众,浑身贵气也让人心颤。简直就是那种天生的高门贵胄,合该整日跟人品诗论画,饮酒玩乐。这样的家主,会管家中琐事能看得上他这个庸人

    心里砰砰直跳,周勘只觉的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的跟着朝雨行了礼。

    梁峰自然也能看出新人有些不在状态,对朝雨笑笑:“辛苦你了,部曲的新装,还要几日做好”

    “再有三日即可。”朝雨柔声答道,“这次用的都是精麻,结实耐用,应该能穿很久。”

    “善。你先下去吧。”考校新人,自然不能让关系户在场。等朝雨行礼退下之后,梁峰才对那个表情仍旧有些茫然的青年道:“听朝雨说,你们家精善数算”

    “我,我天赋不是很好,只学了九章”周勘傻愣愣说完了话,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掉了底,顿时懊恼起来。这可不是平常的问询,而关系到他能不能留在梁府的啊现在发什么傻呢

    梁峰笑笑,浑不在意的问道:“两人同时从一地出发,甲:。:步速为七,乙步速为三,乙一直东去,甲先向南走了十步,又斜向北走了一段距离后与乙相遇。试问,甲乙各走了多远”

    周勘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不是九章算术中的题目吗不由自主拿出身上带着的算筹,他在地上摆了一小会,抬头道:“甲行二十四步半,乙行十步半。”

    数字没错。梁峰颔首,继续道:“善行者百步,不善行者六十步。今有不善行者先行百步,试问,善行者几步方能追上”

    这次周勘答得更快:“需二百五十步”

    “善。”两道应用题,这小子都能对答如流,看来数学底子并不算差。他又不是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师,这样的计算能力,足够了。

    夸过之后,梁峰随手从桌上拿起了一页纸,递了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想出的文字,可用以记账。”

    周勘接过纸片,打眼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壹、贰、叁、肆”等一串字,每个字旁都对照了一个数字,只消一眼,他就看出了这是另一种数字写法,而且字形繁复,绝无可能更改。不由喜道:“用这个记账,怕是没有篡改之忧了”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梁峰满意颔首。基础数学靠谱,又不会因为无法篡改账本,心有抵触。就说明此人不是个心思复杂之辈。他需要的账房无需有多聪明,但是必须诚实可靠。这一点,周勘已经通过了考核。

    “如今府上,急需一个精善数算之人,帮我管账。不知你是否有意担任我府上客卿”梁峰笑着问道。

    这么就通过了周勘眨巴了一下眼睛,结结巴巴道:“当,当然不,荣幸之至”

    “账房需要帮我处理两样事情。一是登记库房各项出入资物,确保每一笔都录在账上,数字精准无误。”

    “这个小的能做到”周勘脱口而出。

    梁峰也不计较他插嘴,接着道:“另一样,则是依据府上田亩产出,人丁消耗,算出每旬需要的钱粮,以及下一旬可能面临的盈余亏空,供我参考。这个,就唤作预算吧,必须凡事考虑周密,方能呈报。”

    这东西新鲜的很,不过周勘自觉并不算难,立刻点了点头:“小的一定悉心计算,绝不疏漏。”

    “如此甚好。月俸嘛,每月三斛粮食,食宿由府上解决。你看可否”梁峰试探着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周勘激动的满面通红,低头就拜。三斛真不少了,他那几个堂兄,一月也不过是拿五斛谷糠,还不包食宿呢

    啧梁峰暗骂一声,看来工资是给开高了。他参照了田裳的待遇,还有外面小吏的工资标准,折半又抹了零头,才开出这个价格。没想到新人根本连价都不换,就这么兴高采烈答应了下来。那年底分红的事情还是暂且不提了,先看看工作效率如何吧。

    心底暗自肉痛,梁峰面上笑容依旧:“一路车马劳顿,你先去休息吧。明日我就让阿良跟你交接。账目一月呈上给我过目一次便可。”

    “多谢郎主”周勘再次叩首,才高高兴兴退了出去。这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松嘛难不成是看在阿姊的面上,郎主才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不对,周勘突然停下了脚步。刚刚自己明明有些失态,但是郎主压根没有不悦之色。对于出身寒门,又粗鄙笨拙的自己,那人也没有露出高人一等的态度。所以几句闲谈下来,才会让他心悦诚服,由衷欢喜。难怪阿姊会说,郎主待他们甚好。

    心中的感动又腾起了些,周勘握了握拳头,既然郎主如此厚待,他一定要好好记账,报答郎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