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第三十章
作者:捂脸大笑的小说      更新:2016-05-27
    ,。

    驴车缓慢的行在路上,这些年兵荒马乱,官府也不修整道路了,让本来就难走的山道更加颠簸。不知是不是赶车人没有看好路,车轱辘猛地一歪,差点把整个车厢都掀了下来。

    脑袋结结实实磕了一下,田裳再也按捺不住,撩开帘子,冲外面赶车的汉子喊道:“王二你眼睛瞎了吗好好看路,别翻了车”

    那汉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满不在乎的赶着车,嘴里净是些不干不净的乡间俚曲,听得让人心烦。

    “在下槐村你还想找到什么可靠的车夫”身后,风韵犹存的田家娘子怒声道,“我就说了在县城寻人,你可好,非要找这么个泼皮”

    “闭嘴”田裳立刻放下了车帘,低声骂道,“你这个无知妇人没看到这一路上来来往往净是流民吗这一定是哪里遭了灾,出来逃荒的。就我们两人走在路上,不被他们抢了才怪”

    “我无知我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才疏学浅的废物要不是当年老家主看重你,怎能迎我过门现在可好,跟你十几年,非但生不出一男半女,老来还要被赶出家门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当年可是老主母的贴身丫鬟呢”田家娘子不依不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田裳只觉烦不胜烦。当日被赶出梁府,有那个凶神恶煞的羯奴守在一边,他根本就没法带太多东西,只得收拾了细软,和娘子一起仓皇离开。在附近的村落里住了几日,好不容易雇了辆驴车代步,谁料这婆娘还来聒噪。当初要不是她怂恿自己掌权,哪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别哭了等到了晋阳,我再寻一家高门攀附就是。不过是当门客,去晋阳不比窝在那乡下地方强上许多”田裳烦躁的抓了抓胡子,恨恨道。

    “强个屁你这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哪家会要还是被家主赶出来的,万一别人知道了,不把你打出门去才怪”田家娘子边哭还边骂,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你这贱妇”一股火气被顶到了胸口,田裳只想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谁料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叫,还有马蹄哒哒的声响。

    “糟糕”田裳的反应不慢,立刻扯开车帘,只见前面路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尘土飞溅,几匹马儿驱赶着人群,向这边卷来。不少流民哭嚎着往道路两边逃去,还有些跑不动的,直接被跪在了道边,抱头瑟瑟发抖。这是来了匪盗啊

    “王二,快快转向”田裳急急去喊车夫,谁料那村汉已经抛下驴车,连滚带爬向远处的林中窜去。

    田裳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大声吼道:“快,快弃车躲进林中”

    “可是细软都在车上啊”田家娘子此时面上也失了颜色,这可是他们十几年攒下的家资,要全都扔了吗

    “你这愚妇”田裳也顾不得婆娘了,翻身跳下了驴车。他身上还带着十几两银子,都是偷偷攒下的,到了城里也够买个小小田舍安度晚年了。反正这婆娘心思毒辣又不会下崽儿,大不了再娶个新妇就好

    心思一旦下定,田裳跑的就更快了。驴车的目标太大,正是吸引匪盗的好东西,只要那婆娘能挡住一时半刻,他就能逃出这伙强人之手。闷着头一口气跑了几里地,田裳方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干,看向身后。

    似乎没人追上来。真是天幸用手抹了把汗水,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毕竟年纪大了,又常年坐在屋中,这短短一段路,简直都要把他的腔子给跑出来了。如果不是那梁丰,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想起了驴车上的家当,想起了那个风韵犹存的婆娘,田裳只觉得心都要痛坏了若是有一天他也能攀上哪个势家,定要让梁丰那小子有好果子吃

    满腹怨气正翻腾不休,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接着,有人喊了起来:“他从这边走了”

    “追”

    田裳惊恐的想要站起身,谁料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歪,惨叫着栽倒在地。这一下摔的痛极了,可是他连停都不敢停,咬牙向一边的灌木丛中爬去。

    听到了这声响,那边来人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两个衣衫褴褛,手提柴刀的大汉钻出了林子,其中一个喜道:“阿牛,前:。:面那个应该就是那老货”

    另一个已经大踏步冲了上来:“哪里走”

    他手中柴刀狠狠掷出,险之又险的钉入了田裳面前的泥土中,也截断了唯一的去路。田裳吓得魂飞魄散,抱住了脑袋哀哀叫道:“壮士饶命啊老朽身上有钱,壮士尽可拿去只求饶了老朽一命”

    那名唤阿牛的汉子理都不理,一把扯起田裳的衣领,喝问道:“你可是梁府那个宾客”

    什么田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专门来找自己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田裳发愣,那汉子嘿的一声拔起了柴刀,抵在了田裳脖颈处:“快说要是不是,莫耽搁我们兄弟的脚程”

    那刀上,分明还有未干的血污,田裳哪还敢犹豫,赶忙叫道:“正是小人壮士刀下留情啊”

    “哈,可追上了。”另一个汉子不由喜笑颜开,“阿牛,走吧,回去讨赏去”

    两人没有解释的意思,拖着田裳就向来处走去。这可不是刚刚逃命时的情形了,腿脚发软,汗出如浆,还要被两个大汉半拖半拽,田裳头上的纶巾都跌落在地,满头花白头发披散下来,简直狼狈的不成人样。就这么被拖拽了许久,当田裳快要撑不住翻白眼时,三人终于停了下来。

    只见面前是一片小树林,几匹马儿正拴在那里,悠闲的啃着脚边野草。十数个流民惊慌失措围在一起,不少人的衣衫已经被扯了下来,应该是好好搜过了身,正等着被虏上山去当苦力。后面草丛里,还有时不时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这应该是流民过境,山匪下来抢人抢钱了。田裳口中发苦,如果是流匪还好说,一般抢一票就撤了。这种占山为王的,跟盘踞在山头的猛虎一样,凶残狠毒,躲无可躲啊

    “头领,就是他了”阿牛猛用一推,把田裳搡在了地上。

    摔的不轻,田裳哎呦了一声,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只见面前金刀大马坐着个魁梧汉子,赤面虬须,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在那汉子身旁,还跪着个女子,头发散乱,哆哆嗦嗦蜷在那里,可不正是他家娘子吗

    “这小老儿就是梁府出来的宾客”那头领开口问道。

    田家娘子哽咽答道:“正是这个杀胚大王,奴家已经招了求大王饶奴家一命啊”

    “带她下去”那头领冷哼一声,冲身边人摆了摆手,立刻有人扯住田家娘子的手臂,往后拖去。那妇人尖声叫了起来,然而只喊了一声,嘴就堵上了,只能发出让人胆寒的呜呜哀鸣。

    田裳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牙齿颤的格格作响。他扔下发妻就是为了逃命,谁能想到那娘们竟然把他供了出来。还有这山大王,抓他是要作甚

    “前些日子,我侄儿下山做买卖,反而人被杀了,听说就是梁府所为。你可清楚此事”那头领冷冷盯着田裳,开口问道。

    他怎能不知田裳张了张嘴,突然抱头哭了起来:“那该死的梁丰都是他都是他害我至此啊大王,杀了令侄的正是那梁丰他还练了一伙兵马,放言说要铲除附近匪患,大王明鉴,我正是被那病秧子给赶出来的啊”

    心底恨意咕嘟嘟翻腾,犹如毒液,田裳的思维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他知道,这伙人找自己,恐怕是为了报仇雪恨的,只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梁丰身上,说不好就能有个脱身机会。不不只是如此,他更要引这伙强人前往梁府,彻底将梁府夷为平地让那肆意妄为的梁家小子,知道他的厉害

    猛地抬起头,田裳大声道:“若是大王不嫌弃,老朽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力,助大王攻下梁府梁府几代官爵,家财少说也有百万钱,还有不少仆僮美婢,大王尽可享用如此乱世,大王兵强马壮,又何必屈居于山头占了梁府,做个豪强岂不更妙”

    这话极有煽动力,在场的几个山匪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道:“头领,这老儿所言甚是,官兵打来打去,又有人起事,说不定转眼就换了天下。不如取个庄子,做咱们的根基”

    那头领显然比下面喽啰要沉稳不少,沉吟了片刻才道:“阿鲁可是带了十来人下山的,却被人杀的七零八落。如今对方身居高墙之后,我们只有百来人,如何能攻下梁府大宅”

    张鲁是他的亲侄子,本领自然不差。这次偷偷接了无头买卖:。:,反被人杀了,让张浑如何不恼。因此听那个娘们说有梁家出来的宾客,他才派人来捉。本想杀了祭奠自家侄儿,谁料竟换来这么个让他心动的消息。

    田裳人老成精,自然一眼就看出这头领有了意动,连忙补道:“那梁丰倒行逆施,已经得罪了不少亲信,正如老朽就是被他赶出梁府的。府上还有一对王家兄弟,无故被他杖责,恐怕也怀恨在心。这两人曾经是做护院的,若是能跟他们里应外合,梁府高墙也算不得什么”

    有了这句话,张浑眼中凶光一闪,笑道:“来人,扶田宾客起来,咱们好好谈谈”

    “听说了吗木坊要造翻车了,据说这次要造好些台,田里都能用上”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群家兵们除了能分得的新田外,还能赁些良种,不收任何利息。若是谁佃了他们的田,今夏播种,还有耕牛可用”

    “这可是真的听谁说的”马上就该种夏粮了,若是有良种又有耕牛,佃那些新田可是一笔大好买卖。家里有人入选部曲的,更是笑开了花,恨不得立刻就去赁种。

    透露消息的那个得意洋洋道:“都阿良管事说的往日姓田的那老东西蒙蔽了家主,如今家主晓得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自然就开恩了”

    “菩萨保佑还是家主仁善”虔诚点的,已经开始念念有词。

    另一个家里有免赋名额的更是插嘴道:“我看梁府是要重振了谁家能拿出田赋赏赐部曲啊家主这恐怕是要当官,咱们可都有好日子过了”

    这话立刻又引来一片附和。大早上还没下地,正是交流消息的好时候。农人们消息闭塞,根本弄不清楚现今是哪个皇帝当差,但是对于庄上的风水草动却敏感异常。实在是这些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不得不多放几分注意。因此这一个多月来,不论是田裳被撤、还是织坊关门,大多数人都心里有数。非但没有因这些变化心惊胆战,还隐隐有些快意。

    吴全贪婪好色,田裳傲慢无能,就是被杖责的王虎王豹兄弟俩,也是爱惹是生非、欺压庄人的家伙。如今这些人被严加处置,可不正是家主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的表现吗加之给打退山匪的仆役们免赋,给那些部曲新丁们佃田,还有兴修水利、无息借粮,哪样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汉们,看似质朴,心底却毫不含糊。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那杆秤是明明白白。如今连年大旱,眼看日子过的朝不保夕,突然就有了奔头,任谁能不欢喜呢

    “嘿快看,那群小子又开始操练啦”不知是谁嚷了一声,众人的目光立刻向远处飘去。

    只见一队青壮汉子正跑过不远处的院墙,这伙人都穿着短襦长裈,上身没有袖子,裤脚高高束起,清一色的灰烟样式,看起来利落无比。每人还背着杆丈余长的木槍,饶是如此,他们跑步的步调也浑然一致,没有半个人掉队。就这么大模大样扬起尘沙,向着远方跑去。

    “不愧是咱们梁府家兵啊”有人艳羡的叹了一句。

    这部曲的伙食、佃田都是府上数一数二的,才个把月时间,就把一群庄汉训练的似模似样,只叫人眼红。不过他们的操练也是辛苦,早晚两趟绕着庄上跑圈,还要站队练槍,看着比耕地还辛苦。不过这么个操练法,着实让人心里安稳。乱世嘛,谁不指望自家身边,有这么一伙强兵呢

    一群人就跟看戏似的大老远观望着部曲的动静,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却悄悄绕过了院墙,向着田庄深处的茅屋走去。左右打量了一下没人,那小子快步走到了一间破屋前。

    茅屋中,有人正咬牙切齿,大声骂娘。自从那日王虎和王豹兄弟俩被杖责之后,就被拖到了这边的老房里,原先好好的护院没得干了,还落下一身伤,连个能照料的人都没。亏得兄弟俩身体不错,好歹还存了几个钱,拜托隔壁大娘每日给他们送些粥水,才没有一命呜呼。

    “阿兄,这棒伤看着快好了,咱们真要留在庄上种田”王豹苦着脸,摸了摸后腰。背上伤口大多结了痂,看着是要好了。可是他们丢了差事,又懒散惯了,哪能吃得了种地的苦头

    “都他娘是那些羯人搞得鬼。若不是家主听信那些贱奴的谗言,咱们哪会落得如此下场”王虎挨得比弟弟还重些,只能趴在草席上骂骂咧咧。他又如何不知两人的境况尴尬,可是现在回都不回不去了,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

    两兄弟:。:一躺一站,各自愁眉苦脸,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啊王豹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打开了房门。

    “阿言”看到门外贼眉鼠眼的家伙,王豹就是一愣。这不是邻村的货郎阿言吗往日偶尔会跟兄弟二人一起吃酒赌钱,怎么突然找上门了看不成是来看自家笑话的

    想到这里,王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你来作甚上次欠的钱难道没清吗”

    阿言嘿嘿一笑:“听说兄长们受了伤,我这边正巧有点棒疮良药,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

    说着,他抬了抬手,一块明晃晃的银子闪了闪。这可是银子,寻常人哪有机会拿到王豹赶紧侧身,把人让进了屋。

    一进屋,霉腐恶臭就扑鼻而来,阿言抽了抽鼻子,装模作样的啧啧道:“看来梁家家主犯病之后,大伙儿是都不好过了。这屋子,怕是有些年头没住过人了,可惜了两位兄长竟然落得如此境地”

    “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王虎不耐烦跟人绕圈子,低声吼道。

    “呵呵,说起来,倒是件好事。”阿言大咧咧捡了块干净点的席子坐下,开口道,“前几天也是赶巧,我家张将军下山打猎,正好碰上了田宾客被姓梁的赶出门去。张将军跟田翁聊的十分投契,就聘他当了青羊寨的军师。”

    这话一出,王家兄弟脸上都变了颜色。他们是本地人,自然知道青羊寨可没什么将军,只有一群烧杀掳掠,作尽了歹事的山匪。头目正是姓张,被不少百姓称作“张饿虎”。田裳竟然投了他,还成了山匪的军师,这让人怎能想到

    “莫要乱讲田裳怎么会投那你,你是青羊寨的人”突然明白过来,王虎的声音立刻就发颤了,这人外厉内荏,也就敢在庄稼汉面前逞一逞英雄,碰上山匪,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良良那个咳,良鸟也会挑树搭窝嘛”本想拽个文,却一时想不起原话该怎么讲了,阿言干咳一声,赶紧道,“反正田军师说了,如今并州乱成这个样子,不如趁早起事,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如若这次你们能助张将军成事,少不得也能封你们个队官当当。”

    这时王豹终于开口道:“不知田,田军师是如何打算的”

    “阿豹你”王虎瞪大了眼睛,小弟这是要跟着田裳干了

    “阿兄,现在咱们在梁府也混不下去了,还是先听听阿言的说法。”王豹想的可比兄长多多了,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既然敢这么找上门,那伙山匪恐怕已经有了计划。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早些想法,求个活路。

    阿言呵呵一笑:“还是阿豹想的明白张将军近日就要点齐兵马,攻打梁府。届时大队人马围住正门,你二人只要偷偷引几人潜入主宅,拿住梁丰即可。这事情,应该不难吧”

    还真不算难王豹心中暗自琢磨,主宅对于其他人而言可能大的厉害,他兄弟二人却熟的跟自家院子一样。而且真正掳人的还不是他们,只要给山匪带路就行。如果事成,那可是天大一笔买卖啊

    想想自己巡视时,时不时能看到的库房,王豹就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吞了吞唾沫才道:“可是如今梁府正在练兵,若是那群家兵不离开郎主身侧呢”

    “放心,张将军这不带了人马嘛”阿言双眼放光,恶狠狠笑道,“若是那群家兵不出来迎战,就先毁了田庄,再攻打大宅。到时门户一破,一把火烧过去,还怕他们不出来吗不过如此一来,你兄弟二人的功劳,可就微不足道了。兵荒马乱的,万一再有个闪失,岂不是不美”

    这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摆明了就是吃定了二人,王虎和王豹不由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王虎终于一咬牙:“老子给梁家当了这么多年的护院,还不是说打就打这样的家主,不要也罢”

    王豹更直接一些:“若是我们真成了事,能拿什么奖赏呢”

    “当个队正绝无问题还有赏银、女人庄上的小娘子,可任你们挑选。喏,这就是将军给你们治伤的,赶紧买了棒疮药,莫要耽搁正事”阿言手一抬,那一小块碎银就放在了王家兄弟面前。

    再多的甜言蜜语,也不如这一块银子来的诱人。王虎吞了吞口水:“行,我们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