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第二十七章
作者:捂脸大笑的小说      更新:2016-05-27
    ,。

    一晚安眠,大早上吴匠头就爬了起来。织娘阿绫还没有离开,殷勤的伺候他起床穿衣。这也是织坊的好处,几位匠头各有司职,但是就属他坊里的小娘多。不论是织娘还是桑妇,巴望着来织坊的女人数不胜数,也让他这个匠头占尽了便宜。

    “今儿不穿新衫,去把那件带补丁的麻袍拿来。”看着阿绫拿来的衣物,吴匠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今日可是去哭穷的,穿这么好的衣衫岂不闹了天大笑话

    换上了青色的麻袍,又跟阿绫腻歪了一会儿,吴匠头才草草用了些冷食,带上契书往主院去了。

    此刻外面天光已然大亮,那群跑的尘土飞扬的泥腿子也不见了踪影,应该是收了操。吴匠头冷哼一声,要不是家主闲着没事练什么部曲,府上哪会有这么多事儿。织坊可是梁府的销金大户,每年花在绫罗绸缎上的银钱就不知多少。等到过两年再迎娶一个新妇,才是真正发达的时候。他可不能让郎主晕了头,把该用在织坊上的钱,挪用到其他地方去。

    迈着稳当当的八字步走到了内院门口,吴匠头调整了一下神态,堆起笑容对守在门口的仆役说道:“今天是阿方你当值啊。劳烦通禀一声,就说织坊的匠头有事求见郎主。”

    说着,一吊钱滑到了阿方手心里。那人面无表情的看了吴匠头一眼,转身向屋里去了。过了片刻,他又走了出来,对吴匠头说道:“郎主在书房,跟我来。”

    怎么一大早就到了书房,他不是病的很重吗吴匠头不敢多想,赶紧跟了上去,来到书房门前。阿方显然没有进门的资格,只是轻轻叩了叩门,不一会儿,就有个小丫头推开了门,上下打量了吴匠头一眼,脆生说道:“进来吧。”

    吴匠头也是个尝惯了女色的,立刻眯起了眼睛。这小娘子根骨不错,长开了绝对是个尤物,也不知被郎主收用了没然而淫邪念头只是一闪,他就板起了面孔,垂头向房内走去。

    一进书房,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就跟打翻了药罐儿似得。虽然有好几架书简,又有屏风案几,但是吴匠头依旧一眼就看到了书案前端坐的男人。比起郎主,刚刚那个小丫头的容色就完全不算什么了。身为织坊主事,吴匠头当然见过家主,但是头一次发觉这人美的有些吓人,似乎那深深病气,反而给他平添几分鲜活,不像以往那样跟块木头似得了。

    不敢多看,他赶忙在书案前跪下,带着哭腔叩首道:“郎主小的无能,织坊快要撑不住了啊”

    这一声叫先声夺人。甭管织坊有没有问题,家主心里肯定都要打个突,这样下面的铺垫才好继续。

    然而这一声就跟石沉了大海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响。吴匠头心中不由有些忐忑,赶紧又磕了个头,道:“郎主,今年大旱,桑园已经绝收了桑叶又黄又干,丝户根本不收啊这下织坊可就拿不到今年的新丝了小郎君还在长身体,今年若是没有丝缎,可怎么裁制新衣”

    害怕梁峰不明白缺丝的重要性,吴匠头还专门把梁荣拉了进来。孩童一年四变,正是拔个头的时节,若是没了新裁剪的衣衫,问题可就大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书案之后端坐那人淡淡开口:“那可如何是好”

    吴匠头:。:等的就是这句,连忙说道:“恐怕要从账上领些银钱,去打点蚕农,让他们给咱们留足了生丝。我知道一些养蚕的小户,从他们手里收丝,能便宜个两成。若是把桑院里那些桑田佃给他们,恐怕还能再便宜些”

    “需要多少钱”

    问话的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烟火气,吴匠头提起了精神,半直起身子道:“只要三万钱就行小的保准能收来上好的生丝哦,对了,还有去年麻田歉收,织坊也欠下些外债。原本打算用桑钱来抵,现在怕也要麻烦了。”

    说着,他掏出了契书,小心递了上去:“这契书上写的明白,也有记录在去年的总账之内,还请郎主验看。”

    田裳当了十几年的宾客,这点账目自然是能抹平的,吴匠头并不害怕梁峰查账,事实上,他还有些盼望这个不识柴米的富家子能够仔仔细细查一查,每年织坊能带来多少收益。他们可不像其他几坊,全部都是庄上贴钱。年景好的时候,光是织坊出的绸缎麻布,就能净赚三五万钱。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数字,私底下,他还能截留不少呢

    吴匠头盼着梁峰找人查账,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什么账目,而是问道:“去年织坊一共从账上领了多少银钱”

    吴匠头一愣,赶忙答道:“一共领了六万钱,不过都是用来买蜀锦和绡丝的,这些年南方俏货价贵了不少”

    梁峰挥手打断了他:“卖出的丝麻共计多少”

    “二万钱。”吴匠头吞了口唾液,“去年麻田遭灾,少了麻布的进账,才会略低”

    “一年支取六万钱,赊账二万钱,只有两万钱的盈余。绿竹,市面上布多钱一匹呢”梁峰问道。

    绿竹机灵的上前一步,答道:“下人们用的麻布,约莫五百钱就能买到一匹。郎君用的各色绢锦就贵了,少说也要三四千钱呢。”

    “六万钱,能卖多少布匹,做多少衣衫”梁峰转头看向吴匠头,冷冷问道。

    脑门上的汗珠立刻滑了下来,吴匠头结结巴巴答道:“这、这都是循例啊梁府上下自然要在坊中裁衣,哪有出门买的有失身份”

    “织坊上下五户,若是耕田渔猎,一年怕也有万钱入账。既然你只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我还留织坊何用”

    “可是郎君、小郎君的贴身衣物这些真需要织坊啊”吴匠头哪能想到这个,急急辩解道。

    “几个织娘就能办妥的事情,何须开坊朝雨”

    随着梁峰的声音,一个女子绕过屏风,从内间走了出来,正是梁荣的乳母朝雨。她恭顺的在书案前跪下,行礼道:“奴婢在。”

    “你可会裁衣针线”梁峰问道。

    “奴婢精善女红,各式衣物都会裁制。”朝雨的声音温软,又带着点怀念。能成为小郎君的乳母,她的本事自然出众。

    “善。”梁峰满意的点了点头,“今后你领几位织娘,另辟一个织造房,庄上的丝麻够就用庄上的,不够按照四时采买。”

    这也是他一大早把朝雨叫来的原因。放着一个头脑清楚,跟梁府息息相关,又擅长数算的女人不用,难不成要用吴匠头这种货色。至于梁荣,再过两年就要开蒙了,也是该离开乳母的怀抱,请个老师来悉心教导了。:。:

    这边干脆利落定了下来,那边,吴匠头已经彻底傻眼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梁府几代的循例,说改就改,连半点招呼都不打吗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忍不住苦求道:“郎主不能啊我家几代经营织坊,勤勤恳恳从不敢怠慢。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郎主怎么能如此就裁撤织坊我,我”

    看吴匠头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模样,梁峰嘴角划过一抹淡淡嘲讽:“裁撤织坊,自然不仅仅如此。江新,你说呢”

    一直守在屏风后的江匠头就像被鞭子抽了一记似得,连忙走了出来。昨夜被拘在偏院里的时候,他想过许多,猜测郎主会怎么收拾吴匠头,但是从未料到,这位病怏怏的郎主居然会毫不留情的裁撤织坊那可是梁府祖上传下的规制,说没就没了,还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幸亏我昨夜来了江匠头连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答道:“小人昨晚亲眼所见,吴全和田裳二人勾结,想要谋夺梁府钱财。那契书也是假的,是田裳交给吴全的,去年麻田遭灾根本没那么严重,都是他们编出来的”

    没想到江匠头竟然会在这时候反水,吴匠头两眼一烟,险些昏了过去。难怪今日情形如此古怪,原来郎主早有准备啊

    再也支撑不住,吴匠头崩溃的哭喊起来:“郎主饶命都是田裳那小老儿蒙骗小人。小人一心为府上操劳,从不敢怠慢。还有江新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私做陶器,都买到郡城去了。小人愿为郎主举证啊”

    没想到这狗娘养的居然还反咬自己一口,江匠头猛地抬起头来:“你这个无耻之辈织坊多少织娘都被你祸害过,还偷偷把府上的绸缎拿去卖,一年不知昧下多少银钱,还在郡城里置办了外宅郎主,郎主你可莫被这个恶奴给骗了啊”

    两人眼看有掐起来的架势,梁峰理都没理,淡淡扔出一句:“既然如此,就换个法子问吧。来人,把吴全拖出去,杖责。什么时候招认,什么时候停手。”

    这话唬的吴匠头脸的变青了:“郎主郎主使不得啊”

    门外的仆役倒是应声走了进来,架住吴匠头的手臂就往外拖。一个耽溺酒色的胖子怎可能挣得过,一路哭嚎着被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庭院内就传来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和杀猪似的惨叫。

    江匠头吓得两股颤颤,瘫软在了地上。谁料这还没完,院外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放肆你这羯奴也敢抓我我田裳身为梁府宾客,十几年尽忠,是你这个贱奴能碰的吗啊吴,吴匠头,你怎地”

    被新来的羯奴带人从家中捉了出来,田裳又惊又怒,一路骂骂咧咧想要挣脱,谁知刚进内院,就看到了吴匠头被人拖在外面毒打。这一下,让他满腹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变作冰凉寒意。然而身边人的步伐没停,就这么扯着他跌跌撞撞走进书房,当田裳看到江匠头也跪在梁峰面前时,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谋划怕是彻底暴露了。

    只是一瞬,田裳面上的怒意就收敛了起来。正了正被扯开了的衣襟,似模似样的跪坐在了梁峰面前:“郎主唤我过来,可是有事”

    模样倒是镇定自若,就是手抖的厉害了些。梁峰淡淡一笑,开口道:“我先前不知,田宾客竟然谋划了如此多的事情。”

    田裳用力振了振大袖:“老夫都是为梁府着想郎君鬼迷心窍,一心练兵,府上已经两代无官,拿不到俸禄,怎能撑的起阖府花销郎君行错了路,老夫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好一个亲力亲为。”梁峰脸上的笑意更浓,“不过梁府已不是当年梁府,怕是担不起田宾客的操劳了。”

    这是要赶他走宾客不像荫户、奴仆,别说不能随意杀掉,就是责打辱骂,都可能让家主的名声一落千丈。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是把他告上县衙,也只是弄得梁府名誉扫地。然而田裳没料到,梁峰竟然会真的赶他走梁府这么大的庄子,下面近百户人家。不说四坊,种田、畜牧、采桑、果园,哪样不需要人照看燕生刚刚被杖毙,又赶他走,这梁府还能正常运作吗

    田裳深深吸了口气,放缓了语调:“田某虽然不才,但是十几年在梁府担任宾客,熟悉府上大小事宜。府上如此多丁口,不是轻易能够收拾的。还请郎主深思,莫要任性而为。”

    梁峰看着对方故作正经的姿态,最终在心底摇了摇头。这人是真不能用了。先不说贪功擅权,这一档子丑事被拆穿之后,但凡他有一点愧疚之意,都算有救。可是田裳完全没有悔改之心,反而以梁府上下作为要挟,想要明目张胆来夺取管事的权利。

    要才能没才能,要忠诚没忠诚,连基本的职业操守都不具备,留他何用

    梁峰脸上的渐渐笑容淡去,抬头对弈延道:“去帮田宾客收拾行囊。天烟之前,送他出府吧。”

    此话一出,田裳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却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起身就走。门外,杖击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应该是吴匠头受刑不过,招了出来。前世当刑警时,审问动用私行,是梁峰最为不耻的事情。而现在,只是打打板子就饶人一命,却成了天大的善举。实在是身份变化太大,对付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手腕。

    梁峰转头看向依旧在瑟瑟发抖的江匠头,开口道:“江匠头,回去你要整顿一下陶坊,把几户匠人的司职、惯常销货的店铺报上来。还有这些年盈余的银钱,也好好算清楚了。”

    这是给他个自首的机会,江匠头哪里不懂,连忙叩首道:“郎主仁慈小人回去后一定好好打理陶坊,绝不敢私藏半分”

    梁峰却摇了摇头:“那些盈余的银钱,权当你们投入陶坊的本钱,用于试制瓷器。只要窑里能产出瓷器,所得钱款,我会分你们一成。”

    这句话惊的江新猛的抬起了头。一成能烧出瓷器,也分他们一成吗那可都是万金难换的珍贵货色。如果能拿到一成,岂不是比现在偷偷摸摸烧陶的盈余还多上几倍哪家会这么对待下面的荫户,这分明是把他们当宾客,甚至是亲随对待了啊

    心中五味杂陈,江匠头低头再次拜了下去。然而这次,却不像之前那样,仅有畏惧了。

    看着对方低垂的脑袋,梁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上午的处置,让他耗费了不少力气。不过大棒打了,胡萝卜也挂出来了,这些剩下的人,应该也能收心了。至于以后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暂时先军事化管理吧。让阿良把府内的事情先代管起来,等到朝雨的那两位从伯父来了,再安排账房协助。梁府左右不过一个营的人,管起来还不算麻烦,慢慢再找合适的管家好了。

    “下去吧。”冲江匠头和朝雨挥了挥手,梁峰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心底那股淡淡的烦躁并没有减退,这戒断期要到何时才能消失,。